文/快哉風

　　這個彎腰駝背的日本老人，每天有個奇特的習慣：在幾平方米的狹小房間里，低著頭來來回迴轉圈。

袴田日常轉圈

　　與他同住的姐姐卻很理解，她知道，這是他坐了48年監獄的後遺症。因為她的弟弟袴田岩，是日本史上最大的冤假錯案受害者。

　　時間回到1966年。

　　6月30日那天晚上，靜岡縣清水市一間味噌製造廠的老闆橋本藤雄一家四口在家中慘遭滅門，並且凶手一把火燒光了他家。

　　靜岡縣警察在現場附近找到了一套帶血的衣服（共五件，有t恤、褲子等），認定是凶手的遺棄物，接著對味噌廠員工宿舍的搜索中，在一人的房間內找到一件沾有血跡和汽油的睡衣。

　　警方如獲至寶，以強盜殺人、縱火以及盜竊罪嫌，將30歲的袴田岩逮捕。

　　袴田岩1936年出生於日本靜岡市，20歲時成為一名羽量級職業拳擊手，三年內打了29場職業比賽。退役後，在這家味噌製造廠上班，平時他並不起眼，沒想到橫禍上身。

拳擊手時代的袴田

　　袴田被逮捕後大呼冤枉，說他幫助撲滅了大火，所以衣服上染上了血跡和汽油。而那五件凶手遺棄的衣物，尺寸和他完全不合，其中的褲子都套不上。

　　但是，日本警察認為證據確鑿，將袴田突擊審訊了264小時，每次審訊長達16小時。在審訊期間，不給他喝水和上廁所，並動用了私刑。

　　袴田終於垮了，按照警察的要求認了罪：當晚，為了盜竊20萬日元，用一把水果刀殺了老闆全家，然後脫掉血衣，回去換了睡衣放火。這個作案過程破綻百出，但警察很滿意。

日本導演的紀錄片《BOX：袴田事件》

　　沒多久，法院宣判時，袴田卻當庭收回了供詞，流淚聲稱自己沒有殺人。他說：“他們對我大喊大叫，踢我，扭我的胳膊。他們不給我上廁所，我只能蹲在地板上試圖不排便，一名審訊者將我的拇指放在一個墨水墊上，將它畫在一個書面的認罪記錄上並命令我寫下名字。”

　　靜岡地方法院沒有理會他的翻供，1968年9月11日，三名法官小組認定袴田有罪並判處死刑。

　　這件事在日本掀起軒然大波，日本職業拳擊協會站了出來，認為警方涉及對拳擊手的偏見，一些民間組織也為他喊冤，最後，國際特赦組織也開始幫助袴田。

袴田生活照

　　袴田一次次上訴，卻一次次被駁回，日本最高法院於1980年宣佈維持死刑判決。

　　袴田堅持自己的清白，寫信給年幼的兒子：“我會向你證明，你父親從未殺過人，最清楚的是警察，感到抱歉的是法官。我會打破這條鐵鏈，還給你。”

　　不過，在日本，死刑執行是非常漫長的。雖然袴田是死囚，卻遲遲沒有被執行，幾任法務大臣都拒絕簽署死刑令，原因自然是懷疑定罪不確定。

　　袴田在獄中被單獨監禁，不允許與警衛交談，也很少有訪客。

　　一個身強體壯的年輕人，在監獄中度過了漫漫人生，終於垂垂老矣渾身是病。

袴田的48年前後對比照

　　2008年，案件迎來了重大轉機。最新的DNA測試技術表明，用作證據的衣服上血跡，與袴田的DNA不匹配，律師再次提出重審。2012年，為了更準確的DNA測試，從袴田身上採集了血液樣本，與凶手T恤衣服上的血液樣本進行比較，仍然是不匹配。

　　至此，袴田案是錯案基本板上釘釘。日本在二戰前，警察對犯罪嫌疑人進行刑訊逼供是合法的，但戰後，少數警察仍然在刑訊逼供、偽造調查記錄，此事的曝光引起日本社會極大震動。

袴田和姐姐在發佈會上

　　2014年3月27日，袴田被宣佈無罪出獄。靜岡地方法院聲明稱，有理由相信證據在最初的審判中是捏造的，讓這位78歲的老人在等待重審期間入獄將是“無法忍受的不公正”。不過，到了2018年，東京高等法院認為“靜岡地方法院接納的DNA鑒證結果在科學上存疑，不能作為證物呈堂”，然而考慮到袴田的年紀及生活狀況，沒有作出取消靜岡地方法院的釋放判決，亦無再度收押袴田。

袴田被釋放時

　　輿論認為，東京高等法院此舉“死不認錯”，是為了省下高昂的國家賠償。有人核算過，對袴田的國賠至少2億日元。

　　不過，袴田終於自由了。48年，他也被吉尼斯世界紀錄認證為世界上關押時間最長的死囚。

袴田的現狀

　　今天，袴田仍然在世，但健康由於多年單獨監禁而嚴重惡化。憑拳頭，他可以在擂臺上打敗很多人，但是，他永遠打不贏國家機器。